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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581年，隋文帝消灭北周，建立了自己的隋政权。公元618年，隋炀帝被刺杀。隋朝一共就两个皇帝，存续了三十八年，是个短命的王朝。但是，隋朝的历史意义不能低估。因为它首先在公元589年完成了全国的统一，要知道，从黄巾之乱开始算，中国已经经历了四百多年的分裂。其次，隋朝开通了大运河连接南北，这奠定了之后唐代乃至历朝历代的重要基础。

隋朝是一个承前启后的王朝。它前接南北朝，后接盛唐。如果我们看隋朝皇帝大臣们的背景，以及他们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模式的时候，可以发现有强烈的南北朝时期的痕迹，尤其是北朝的影响非常大。但是，隋朝最大的政治课题，也是如何摆脱南北朝的影响，建立一个新的国家。

咱们上一季讲的是魏晋南北朝。你可能有印象，魏晋南北朝有两个基本的特点。

首先是贵族制，贵族制反映了当时国家和社会的秩序原理，也代表了当时的文化。第二个特点是少数民族（或说胡族、北族）的存在。五胡进入汉族的世界，到北朝后半期，胡汉之间的融合、协作越来越密切。隋唐的统治阶层，都是从这个胡汉融合的过程中产生的。然而，贵族制度下的家世门第概念越是深入，就越会让贵族制本身失去活力，造成社会的停滞。经过了长期的分裂，当历史的钟摆开始走向统一的时候，贵族制变成了一个绊脚石。北族发展出的新势力，和贵族制发生了冲突，魏晋南北朝时代的两根支柱，各自都失去了自己的作用。这个冲突的阶段，就发生在隋朝。

所以接下来，我们就近距离地来看看隋朝。

隋文帝叫杨坚，他自称自己出身于弘农郡华阴杨氏，这是关中（也就是陕西中部）的一个汉族名门，阶层地位是很高的。不过杨坚说自己是这个家族出来的，不是很可信。在北魏时期，杨坚的祖先住在长城沿线的武川镇，现在属于内蒙古，他们负责镇守北方的边境。即便杨坚的祖先和弘农华阴杨氏有关系，也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情了。杨坚的祖先应该是很早就和北方民族通婚了，并且完全融入了塞北荒野的生活。

杨坚的父亲叫杨忠，历史上记载长得很高，两米多，也很帅，并且武艺高强。据说他跟猛兽搏斗，一只胳膊夹着猛兽的腰，另一只手直接拔掉猛兽的舌头。他可能有鲜卑和匈奴的血统。正是在杨忠的时期，隋朝的统治家族杨氏，登上了历史舞台。你可以看一下文稿中的《北周、隋、唐皇室关系图》。公元534年，北魏分裂成高欢为首的东魏，和宇文泰为首的西魏。杨忠是西魏宇文泰的重要大臣。

宇文泰也来自武川镇，也是鲜卑族出身。而且，他手下的李虎——也就是唐朝皇帝的祖先，还有跟杨家、李家都有联姻的独孤信，这些人都是武川镇出身。武川镇出身的军阀，在隋唐两朝的政治史中非常重要，陈寅恪先生称之为“关陇集团”，也就是关中平原和西边陇山一带的政治集团。

杨坚出生在公元541年。二十多年后，他的父亲杨忠去世。杨忠戎马一生，杨坚在四十岁之前，可以说都是在父亲的基础之上，一步一步地扩大自己的政治力量，他的女儿嫁给了当时的皇太子，也就是后来的北周宣帝。

但是北周宣帝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，对自己的这位岳父非常的警惕和嫉恨，甚至想要杀掉杨坚。杨坚也过得提心吊胆，要时时提防杀身之祸。公元580年，他主动提出要到离陈朝最近的扬州担任总管，这是当地军事和行政的最高长官。就在杨坚要出发的时候，宣帝突然生病去世，才二十二岁。宣帝留下了一个儿子，这个小朋友不是杨皇后的亲生儿子，也就是说杨坚不是他的外公，但杨坚拥立了这个小孩，自己以顾命大臣的身份主管内外。

宣帝生的病，可能是中风，因为据说他病了之后就说不出话来。宣帝有两个最信赖的人，一个叫郑译，一个叫刘昉。他们认为宣帝死后的局面可能很复杂，因此他们偷偷向杨坚报告了宣帝生病的消息。在这两个人之后，李德林、高颎和杨惠这几个人也投奔了杨坚，愿意跟着杨坚夺去天下。李德林建立了丞相府，形成新的权力中枢。在杨坚夺权的道路上，相州总管尉迟迥是一个比较棘手的对手。听说杨坚掌握了朝政的实权之后，尉迟迥首先于六月份在相州（位于今天的河北省）起兵；七月，湖北郧州的总管司马消难起兵，八月，四川益州的总管王谦起兵，他们都是杨坚的反对派。但是因为准备不足，实力悬殊，加上内部不团结，这些反对者都被杨坚击溃。因此，宣帝去世后仅仅五个月，杨坚就顺利地独揽大权。当时的北周社会也是人心疲惫涣散，人们普遍有一种期盼改朝换代的心态。

公元581年二月，杨坚接受北周静帝的禅让，成为皇帝，定国号为隋，年号为开皇，并且宣称：“易周氏（北周）官仪，依汉魏之旧。”

咱们从北周的国号就能看出来，它遵循的是上古周朝的制度文化。《周礼》中以所谓的“六官之制”作为国家根本。所谓六官，就是指皇帝下面，天官、地官、春官、夏官、秋官、冬官六个平行机构各司其职。北周的宇文氏是少数民族政权，所以强调汉族国家的理想化制度，也就是周的制度，能够获得汉族的认可。但是这种政治制度并没有一个长期存续下去的基础，因为人们普遍认为，要统治一个庞大的国家，需要一个以皇帝为首的金字塔式的权力体系。所以隋文帝杨坚所说的这个“汉魏之旧”，并不是指汉代或者三国魏晋的制度，而是指中国传统的皇帝制度。更具体来说，隋文帝继承的是北周的政权，但是他要采用的制度，是之前北魏到北齐的制度。

后面咱们会有一章更详细地介绍取代了六官制度的三省六部制。咱们刚才说到高颎、李德林、杨惠这些人，是新政权的四大支柱。高颎负责尚书省，李德林把持内史省，苏威负责门下省，杨惠负责军事。这个体制持续到了开皇九年（589）全国统一。

新的政权建立之后，首先的一个任务是制定新的律令。律，是刑罚法规。令，是各种关于行政、组织、税收的法令。律令制也就是基于律和令的国家体制。开皇二年，发布了新的令。开皇三年，公布了125卷、共500多条的新律。开皇律令具有划时代的意义，是成文法历史上的重要法典。开皇律令被唐代所继承，并且在整个东亚地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

开皇新律最大的一个特点，是清算了之前刑罚中那些残害身体的肉刑，比如在脸上刺青，割鼻子、砍脚、阉割这些刑罚。取消了这些折磨人的刑罚，换成笞（鞭打10—50）、杖（杖击60—100）、徒（剥夺自由，强迫劳动）、流（流放）、死（死刑）几种非肉刑形式。另外，也根据各种具体的罪行，明文规定了处罚的形式。这跟近代法律中的罪刑法定主义（即条文主义）已经很接近了，可以说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刑法体系。

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，是如何吸纳人才。

我们知道，在隋之前的很长一段时期都是贵族制的时代，贵族凭借自己的门第把持中央和地方权力。隋文帝首先把地方行政的人事权收归中央。之前，地方长官在自己的辖区内可以自由地招聘下属，这叫做“辟召制”。魏晋南北朝时代，各地的豪族通过辟召制把持地方行政。隋文帝要求，地方长官以外的其他官吏也统一由中央派遣，并且中央派到地方的官员也有任期限制，文官三年、武官四年的任期制，而且官员不能在自己的出身地工作。之前的地方行政区，是州、郡、县三级。因为长期的分裂，州变得更加细碎，州和郡的区别不明显，这导致官多民少。隋文帝取消了郡，改为州、县两级。这样一来，精简了机构，裁撤了冗官冗员，也削减了开支，更重要的是，进一步清除贵族的影响。

但这样一来，国家所需要的人才从哪里来呢？不再依靠贵族，那就要从社会上广泛地选拔人才。公元587年，隋文帝要求各州每年要向中央推荐三名人才，这三个人选是怎么出现的，很可能那时候就有了考试。这也是之后科举制的萌芽。

隋朝建立了新的都城，叫大兴城。到唐代之后，大兴城改名叫长安。我们之后的章节会更具体的讲到长安，这里简单说一说隋朝时期都城的情况。

开皇二年，隋文帝命令高颎负责新都城——也就是今天西安的兴建。西安当然是古都，西汉时期的长安，和隋代的大兴，离得也很近。从施工，到正式迁都，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。开皇三年，新都就落成了，皇帝也搬进了新建的大兴宫。这个大兴宫，到唐代之后改名叫太极宫。学者一般认为，大兴城的规模，应该和之后唐朝长安差不多，是中国城市史上规模最大的都城之一。整个城市是个长方形，东西大约9700米、南北8600米。从策划到施工，工作量是非常大的。主持这项工程的人，叫宇文恺。

宇文恺是中国历史上非常了不起的建筑家和发明家，也是一位杰出的城市规划师。他主持了大兴城的修建，在隋炀帝时期又参与了洛阳城的建造。另外，他还开凿了穿过大兴城的运河广通渠，建造了文帝的行宫——仁寿宫，到唐代仁寿宫改叫九成宫。你可以看看文稿中的遗址的图片。宇文恺多才多艺，而且是个跨学科人才，比如在隋炀帝北巡突厥王庭的时候，他设计了一种可折叠的移动宫殿，叫做“观风行殿”，以及能够同时收容数千人的超大型帐篷。

最后呢，咱们再来说说几个人。这些人的名字前面都提到过了。首先是高颎，他在隋文帝时期担任了二十年的宰相，几乎参与了当时的所有政策，成功地推出了“开皇之治”。高颎是渤海郡蓨（位于今天的河北省）人，他的父亲叫高宾，当初是从北齐逃到了北周，成为独孤信的幕僚，并改姓独孤。后来，独孤信因为谋反被处死，高家也受到牵连，被贬黜。所以，高家在北周时期的地位可以说无足轻重，高颎也是从基层小公务员做起。不过，高颎发展出了政治和军事等的工作才能，对各种事物也很有洞察力，并且比较体察民情，性格也很和蔼可亲。

高颎作为一名中层官僚，之所以能被杨坚看中，可能是通过杨坚的妻子、独孤信的女儿文献皇后的引介。在隋朝建立以后，政治中心的主流是关陇集团，高颎并不属于这个集团，所以他要启用关陇集团的人物来获取这个集团的支持。高颎启用的这个人就是苏威。

苏威出身于关中的汉族名门武功苏氏。他的父亲是苏绰，起草过西魏（北周）的《六条诏书》（相当于北周的基本法），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。但是苏威这个人性格上谨小慎微，缺乏魄力，单凭自己很难成为政治领袖。因此，他和高颎两个人形成联盟。高颎通过苏威来巩固自己的根基，苏威则借助高颎获得发挥自己能力的平台。隋文帝开皇时期前半段的新政，就是在这两个人的合作之下所推动的。

还要简单介绍一个人，是李德林。他在北周到隋朝的这段革命时期十分活跃。李德林出身于博陵安平李氏（位于今天的河北省），起初效力于北齐，因为他是山东贵族，又很有学识和文采，因此名重一时。北齐灭亡之后，他受到了杨坚的重用，杨坚除了看中李德林的学识，也看重李德林在北齐旧势力中的影响力。不过，在杨坚真正掌权之后，就雪藏了李德林，因为他的贵族习气很大，不太能融入到北周集团和关陇集团。

在隋朝初年，苏威提出了一个改革方案。自从北魏以来，社会基层实行的是以100户为单位的三长制，苏威提出要进行乡里制的改革，之前的100户是一里，苏威要在上面设立乡，每五里、也就是每500户是一乡。每个乡设立最高的负责人，叫乡正。这个方案只有李德林一个人反对，因为他认为会损害旧的北齐贵族的利益。尽管李德林反对，但是在隋平定了陈朝之后（589），乡里制还是被强行推出。很快，就出现了乡正渎职的问题，因此大家又开始讨论废除乡里制。李德林便对隋文帝说，我当初早就反对这个方案，你不听，现在又要废除，这是朝令夕改。隋文帝听了之后大怒，把李德林罢黜到外地，之后他到死也没有回到过京城。

高颎、苏威和李德林，这三个人的资历、性格和能力都不一样。李德林参与了隋朝的建立，或许有些得意忘形吧，忘记了自己所属的北齐集团是被征服者。这也说明，隋朝的开皇之治，是由西魏（北周）以来的关陇集团所主导的，北齐的系统没有发挥什么作用。

感谢你的收听，我们下一集再见。